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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份不再是名词,而是动词

茨威格至少能为失去的欧洲哀悼,我们这一代连可以失去的故乡都是模糊的。在固定身份在崩塌的年代,身份不再是名词,而是动词。


茨威格在 1942 年 2 月 22 日,在巴西的小镇彼得罗波利斯,和妻子一起服下过量的安眠药,溘然离世。

他留下一封很长的遗书,里面有一句话我回味了很久:

“自从我自己语言的世界对我来说业已沉沦,而我的精神故乡欧罗巴也已自我毁灭……”

茨威格是上一代欧洲知识分子里最”欧洲”的人。朋友是罗曼·罗兰、弗洛伊德、托斯卡尼尼。他不是”奥地利人”,不是”犹太人”,他真正意义上是”欧洲人”。

然后是两次世界大战。第一次毁掉了哈布斯堡王朝;第二次让他彻底流亡,先是英国,再是美国,最后是巴西。他用一辈子捍卫的那个”欧洲文明共同体”在他眼前一步步崩塌。到最后,他不愿意活到见证它彻底失败的那一天。

然而,我第一次读这句遗言的时候,意外地没有特别悲伤。

是另一种感受:

我从来没有过那种可以被毁灭的精神故乡。


他失去的是真实拥有过的东西。

“我是一个欧洲人”在 1910 年是有实质内容的:共享的文化经典、共享的人文主义传统,在边境、语言和城市之间自由穿行,在咖啡馆里和不同语种的朋友讨论同一本书。那个世界当然有它的盲点和排斥,但至少对茨威格来说,它曾经真实地承载过一种生活。

我们这一代是从来没有过

在英国生活几年之后,这种感觉会变得更明显。读书、工作、办签证、看移民政策、计算未来的可能性,每一件事都很具体,每一件事也都在提醒你:你可以在这里生活,可以贡献,可以纳税,可以留下很多年,但你依然未必真正属于这里。脱欧之后的英国对”谁属于这里”的回答越来越狭隘。更不用说现在的美国了:ICE 在街上抓人,曾经被认为不可动摇的民主程序在反复被试探,被认作”自由世界灯塔”的地方,现在的标志性图像是边境的拘留中心。

所有曾经看起来稳固的”接纳”,都在变得有条件。

具体到我自己,我真正想回的地方不是”中国”。疫情之后政治的逐渐收紧,言论不自由,人身不自由,我的价值观和政治观和知识训练都不允许接受那个体制的诸多面向。

上海、北京、伦敦、波士顿当然都和我有关。但它们和我的关系,更像是某种功能性的关系。它们可以是 work base,可以是 business travel,也可以只是 on vacation。它们能容纳我生活中的某一部分:学习、工作、见人、开会、短暂兴奋、短暂疲惫。可它们都不是那个最原始的坐标。

只有四川自贡,它曾经不是一个目的地,而是默认值,是我出发的地方。


可它也在变得模糊。

小时候的游乐场早已物是人非。照片里已经看不出它曾经是游乐场,只剩下树、落叶、断掉的栏杆和一片过分安静的空地。曾经的欢声笑语仍在耳边,记忆中的形状却怎么都和眼前无法对应。

自贡童年游乐场如今的样子——树、落叶、断掉的栏杆和一片过分安静的空地

旧楼也还在。我已经搬走快十年了,“幸福旅馆”几个字还留在墙上,但里面早已空了。幸福还在,旅馆没了;招牌还在,生活没了;墙还在,住过的人都离开了。

旧楼楼梯间,墙上还留着幸福旅馆的招牌,里面早已空了

它不会像人一样正式告别,它只是慢慢停止回应你。

六年前回老家的某次,我路过旧石墙,看到一句话:

自贡旧石墙上的一句话:遗忘在废墟中的碎片,是时间存在过的证明

“遗忘在废墟中的碎片,是时间存在过的证明。”

这句话当时像是写给那座城市的,也像是写给我自己的。

因为我后来才意识到,我想回去的,只是某个时间里的自贡。

但那个地方已经回不去了。一点点缩小,一点点褪色,一点点从现实变成记忆,又从记忆变成几张照片、几句旧话、几块墙上的字。

它还存在,但越来越像一个证据:证明我曾经在那里生活过,证明那个时间真的发生过,也证明我再也不能完整地回到那里。

茨威格至少可以哀悼那个失去的世界。我们这一代连哀悼的对象都是模糊的:故乡还在,但已经不是”故乡”;新的地方接纳我们,但永远不会完全是”家”。这种没有清晰边界的失去,反而更难处理。


我们花了太多时间问错的问题。

“我到底是哪里人?""我属于哪个文化?“这些问题假设有一个名词答案在等我们:一个国族、一个文化身份、一个 hyphenated 标签。我们以为困境是”找不到那个名词”。

但其实我们一直在对着一个空的位置寻找一个不存在的标签。茨威格那一代失去了一个真实存在的”欧洲人”身份。我们这一代是在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”X 人”答案。

在全球秩序碎片化的时代,所有固定身份的基础都在被摧毁:美国人的身份在分裂、欧洲人的身份在分裂、“自由世界公民”几乎不存在了。

萨义德在《流亡反思》里写过一种 contrapuntal vision,所谓”对位的视野”:流亡者永远从两个角度看同一件事,永远无法完全属于任何一个群体。

这种”不属于”带来清醒:一个人一旦同时看见两个世界,就很难再完全相信任何一边的全部说法。

但清醒也有代价。它更接近一种 permanent sadness:持久的、低烈度的悲伤。永远在场,但很少完全属于场内。


那么,何必再问这些问题呢?

不必再试图把自己装进一个名词,一个 tag 中:“新移民""留学生""ABC”。每个名词都不准确。每次解释完,对方点点头,其实也未必真的听懂。

更准确的方式,是把身份理解成一个动词。

“我是……” 变为 “我在……”。

在不同的语言之间翻译。
在不同的工作伦理之间切换。
在不同的社会节奏之间适应。
在不同的价值传统之间评估。

在所有这些之间移动、翻译、连接

这种自我理解听起来不稳定,但它比任何固定身份都更接近真相。因为它不再依赖外在框架的稳固性,而是依赖一个人自身经验的连续性。

无论身处哪个时区、哪种语境、哪个文化圈,真正持续发生的事情其实是一样的:在 A 和 B 之间穿行、翻译、寻找意义、保留判断。

这种自我理解还有一个意外的好处:不必等待时代提供一个稳定的答案,才能继续生活。也不必反复追问”外面什么时候稳定下来”,因为答案大概率是再也不会。整个时代都进入了不确定的状态,而有些人只是更早在这种不确定里生活了很多年,也更早学会了和它共处。

当越来越多人开始焦虑”我到底属于哪里”的时候,长期生活在缝隙之间的人,内心反而可能出现一种奇怪的平静。问题并非被解决,因为人已经学会了带着这个问题继续做事、继续爱、继续选择。

身份不再是名词,而是动词。

所以,不必再急着回答”我是哪里人”,“我是什么人”。

可以说一句更诚实、但也更真实的话:

做一个在所有这些裂缝之间思考的人。

在中文和英文之间,在自贡和伦敦之间,在童年和现实之间,在想回去和回不去之间。

这不是一个稳定的身份。

但至少,这是我真实生活过的方式。